卷一·第1章 望雨村

类别:武侠仙侠 作者:你行你上字数:1713更新时间:26/10/08 22:20:10

望雨村蹲在群山褶皱里,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粗盐,几十年也没化开。村口那棵老槐树歪着脖子,树皮上刀刻斧凿,最深处一道是十三年前老铁匠用秤杆子刻下的——刻完之后,他在树下站了一整夜,天亮才回铺子生火。村里没人知道那道印子什么意思,也没人敢问。老铁匠是个闷葫芦,一锤子砸不出三句话,问急了,他就拿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你,看得你心里发毛。

村里人都说,望雨村没出过龙,只出过豆腐。

确切地说,只出过陆鸣这一担豆腐。

天还黑着,陆鸣就挑着担子出门了。豆腐是头天夜里压的,水灵灵白嫩嫩,颤巍巍像新媳妇的脸。他走一步,担子晃三晃,嘴里哼着小调,调子是从二狗那儿学来的,二狗说是从城里货郎那儿学来的,货郎说这是青云县最红的曲子。陆鸣没去过青云县,但他觉得调子不赖,哼起来浑身骨头都轻二两。

他轻快,村里人可不轻快。

“闭脉陆,又去卖豆腐啊?”

“是啊婶子,今儿豆腐格外嫩,特意给您留了二斤。”

“得了吧你,昨晚上风大,井水都浑了,别是拿了浑水点的豆腐糊弄人吧。”

陆鸣嘿嘿一乐:“婶子这就是外行了,浑水点的豆腐才叫嫩。我寻了三年,才寻着村里这口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脚下一滑,连人带担子往前栽,惊得婶子「哎哟」一声,他却又稳稳站住了,豆腐一块没掉,只晃出两汪清亮的水渍。

“好小子,有点门道。”婶子咂咂嘴。

“那是。”陆鸣拍拍胸脯,“婶子您瞅我这下盘,稳不稳当?练出来的。我打小跟着老铁头拉风箱,抡大锤,脚底下要是没根,早让炉灰给埋了。”

“得,说你胖你还喘上了。”婶子笑骂着,挑了两块豆腐走了。

“闭脉”两个字,是望雨村送给陆鸣的全名。他生下来五脉俱闭,气机过不去,筋络凝死,练武这行当,打娘胎里就算判了死刑。赤脚先生说过,这叫闭脉之体,活不过弱冠,到了年岁经脉自己就堵死了,神仙难救。

其实早年间,村里给陆鸣算过命的。那年他爹娘刚从外头搬来,抱着还没满月的他,请游方和尚看过相。和尚只看了一眼,就摆手说“救不得,贵府此子,是天生的罪业转世”,摇摇头走了。他爹当时气得要砸和尚的钵,被他娘死死拉住。再后来,他爹娘出门进货,遇上那场墨一样的黑雨,就再没回来。

这些话,是陆鸣长大以后,从村里老人口里断断续续拼出来的。他爹娘走的时候他太小,连脸都对不上号,只记得家里藏着一本旧账、一支秃笔、一方锈死的铁盒钥匙,是爹娘留下的全部家当。

村里人看他,三分怜悯,三分看热闹,剩下四分,是把他当个会喘气的物件养着。大家都认定,他这辈子就是打铁、卖豆腐,把命撑到哪天算哪天。

陆鸣自己也这么认。

他把豆腐担子搁在老槐树下,弯腰掬起井台边的水洗了把脸,冰得一个激灵。这口井在村西头,井沿是青石垒的,井水清亮,可这些年眼瞅着一年比一年浅,到今年入冬,打上来的水已经浑了,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铁锈味。村里几个老人私底下嘀咕,说这井怕是要枯了。也有人说是前些年生人少了,老天爷懒得给水,反正各说各的,谁也没真当回事。

枯了就枯了。陆鸣想,反正明年开春,老铁匠说带他进城走一趟,见见世面,顺便看看有没有哪家铺子缺个打铁的小工。

他正抹脸上的水,眼角瞥见井沿有一道灰白的印子,像是有人扒着井沿往井里看过,指印分明,还带着润气,在腊月的晨风里却没冻住。

奇怪。天寒地冻的,谁这么大清早扒井看?

陆鸣蹲下去又瞧了一眼,指印有五道,齐齐整整,指肚圆润,不像是村里哪双手——村里人的手,不是拿锄头就是拿铁锤,不会养得这样干净。

他伸手比了比,那印子比他的手小了一圈。

“怪事年年有,今年特别多。”他念叨一句,正要起身,担子那头的老槐树“嘎吱”响了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树上换了个姿势。

陆鸣抬头。树梢空荡荡的,一只黑羽的鸟正扑棱一下飞走,落下两片枯叶。

他耸耸肩,挑起担子往村东头走去,一边走一边又把那调子捡起来哼。哼到第三句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不对——身后那口井,好像有人正看着他。

他猛地回头。

井沿一圈青石,空无一物。只有晨雾贴着地皮,慢慢地、慢慢地,往井口的方向淌,像一条看不见的蛇,正沿着井沿,一圈一圈地游。

陆鸣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。

他啐了一口,骂自己:“陆鸣啊陆鸣,你就是让那锅豆腐渣糊了心,连口井都怕。”骂完了,又觉得不对——他往回走的时候,分明听见,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。

像有人,在他背后,轻轻叹了口气。

(卷一·第1章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