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锤,是什么意思。”
焦老头把炉门掩上,只留一道缝。缝里那点火光落在案上那枚旧钉上,钉身黑得发闷,平头上那一道浅痕反着一点亮。
“打铁的手,一辈子欠三样东西。”他道。
“哪三样。”
“欠料,欠火,欠锤。”焦老头道,“料是山里挖出来给人的,火是山里长出来的,这两样还不清,也不用还。只有锤是你自己举的。举了锤,后头就有一个人等你把锤还回去。”
“还给谁。”
“还给教你举锤的人。”
陆鸣站着没说话。
他想起望雨村口那间破棚子,棚下那口破炉,炉边的老铁匠。那人教他举锤,教到第三个月,就只让他打钉,别的一件不许碰。临走的时候那人往他怀里塞了一本账,让他来青云县,来找一个这辈子没输过的人。
“我上山前,村里有个老铁匠教过我。”陆鸣道,“教了三个月,只教我打钉。”
“只教你打钉。”
“嗯。我管他叫老铁匠,村里人都这么叫。”
“他没姓。”
“他说他姓什么不紧要。”
焦老头把炉门那条缝也掩上了。屋里暗下来,只剩窗纸透进来的一层白。他坐下来,用手背把案上的铁屑往一边推了推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他道,“只教打钉,是还没认你。认了你的手,头一件教的是看料,第二件教的是看火,最后一样才是教你举锤。”
“他教了我举锤。”
“他教你举锤,是让你先活着。”焦老头道,“打钉的手,走到哪儿都有饭吃;看料的手,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。你先学的是活命的功夫。别的一样不教,是怕你出去一趟就回不来。”
陆鸣没接话。他低头看那枚旧钉。
钉子一寸多长,没有帽,一头尖,一头平。平头那面上刻着一道浅痕,很浅,不对着光就看不出来。
痕在钉身的背面,起刀深,收刀浅,是反手刻上去的。
“这枚钉,三十年前在案上搁过一回。”焦老头道。
“搁过一回。”
“那年挑担子的那人在铁坊门口站了一天,进门搁下这枚钉,我师父没接。”焦老头道,“我师父当时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锤还没打完。”
“什么叫锤还没打完。”
“就是那个人的手还没到。”焦老头道,“打铁的手,一炉一炉打下来,锤是沉在手里的。手里沉的那一寸,要打到某一天才落底。落底了,才算打完。那年来的人看出来了,我师父这双手还没落底,他就把钉搁在这儿走了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说了三句。”
“头一句,料我看过了。第二句,还不到时候。第三句,等一个人还了锤,我再来。”焦老头把那枚钉往陆鸣面前推了推,“三句话搁在铁坊门口,搁了三十年。今日他把这枚钉交到你手里。”
“他要我等的是个什么人。”
“他没说等人,也没说等事。”焦老头道,“他就说等一个人还了锤。”
“还锤的人怎么找。”
“不用找。锤还不出去的时候,手心自己先知道。”焦老头道,“哪一天你打完一炉活,把锤搁下,手心里空了,那是打完了;手心里还沉着一寸,那就是没完。”
陆鸣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。
掌心那一块亮在暗处看不出来,只在窗纸那点白光底下,皮色比旁边浅一线。
“这枚钉别挂梁上。”焦老头道。
“梁上那枚是……”
“梁上那枚是你自己打的,是你的。”焦老头道,“这一枚是别人的。谁拿着它,谁就是在替人看着锤。”
“看着谁的锤。”
“看着该还锤的那个人。”焦老头道,“打钉这行当里,会打钉的成千上万,能还锤的,一炉一代也就出那么一两个。他把钉给了你,是认了你这一只手。”
陆鸣把那枚旧钉收起来,没有揣进怀里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本账,把钉子夹在最中间那两页里,合上,又拿布条把账缠了两道。
“你不揣怀里。”焦老头看着他。
“怀里有别的。”陆鸣道。
焦老头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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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坊门口从那日起就没清净过。
第二天来了五个。有两个是外门的,站在门口看了半个时辰,看陆鸣打钉,看完就走,一句话不说。
第三天晌午,二狗来了。
他手里提着一双鞋,进门就往案上一搁。
“满山都在说你。”他道。
“说我什么。”
“说铁坊里有个打钉的,右手十格。”二狗一屁股坐在木墩上,“我一早喂马,喂一趟,来一个人问一趟。问我认不认识那个打钉的。我说认识,跟我一个村的。他们又问叫什么,我说叫陆三。”
“你都这么说。”
“我还说,你小时候跟我一块儿在河里摸鱼,我摸得着,你摸不着。”二狗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“他们问你手有什么毛病。我说没毛病,就是你爹死得早。”
“你这张嘴。”
“嘴贱,说的都是真的。”二狗道,“十格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还敢把胳膊伸上去让人量。”二狗道,“我在马厩里听人讲,说尺上十二格,寻常外门三四格,内门的五六格,八格的就是骨头撑得住的。你十格,你比内门的还硬。”
“尺量的是骨头,不是人。”陆鸣道。
“那量人的是什么。”
陆鸣没答。
二狗坐了会儿,从怀里摸出半块饼,掰了一半递过来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他咬着饼,含含糊糊,“马厩那边有个内门的弟子,昨天来找我。”
“找你做什么。”
“他问我,你进山之前在哪儿打铁。”二狗把饼咽下去,“我说在村里。他问哪个村。我说望雨村,在雪原边上,出了山门往北走三十里。”
“你说了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二狗道,“他要问,我不说,他再换个人问,那我这张嘴就白长了。我实说,他倒没话了。”
陆鸣把锤搁下来,看着门口那片日头。
二狗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这几天少出院子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我自己说的。”二狗拍了拍褂子上的灰,“我瞎说的,你别听。”
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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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之前,赵松来过一趟。
他没进门,站在门口,把一捆松柴搁在门槛上。
“灶上分下来的。”他道,“杂役房让我顺路带过来。”
“谢了。”
赵松没走。他往铁坊里头看了一眼,慢慢道:“铁坊这道门,这几天进的人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今天下午有个内门的,在我那边打听你。”赵松道,“我说不知道。他走的时候跟旁边人说了一句——那个打钉的,手上不像只跟过一个人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“明天复验还接着。”他道,“验完的人比昨天多一倍。今天铁坊这边传出个十格,明天那边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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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铁坊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把布裹解开,剑尖搁在膝上。
布一松,剑尖那一头就动了。
“十格。”棺爷道。
“嗯。”
“你露多了。”棺爷道,“焦老头让你露一半,你露了十格。”
“先生让我右手先来。”
“他让你右手先来,是给你留一条路。”棺爷道,“右手十格是骨头好。骨头好的事,全山传三天就传完了,传完就散。左手三格是命。命露在尺上,露在纸上,还露在帘子后头那个人的眼睛里。”
“帘子后头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知道就不叫帘子了。”棺爷道,“今晚你记两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头一件,尺尾那一线红,是有人替你按住的。”棺爷道,“替你按住的人,自己也在被人数着。这三日你别去谢她,见着也只当不认识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
“第二件,铁坊里间那口瓮,这几日会有人来看。”棺爷道,“有人来问,你就一句话:库上封的。多一个字都不说。你说多了,他们就知道你在替谁守着东西。”
陆鸣把布裹裹回去。
“棺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替人看东西的人,是不是也得还。”
剑尖那一头静了一会儿。
“看东西的不还东西。”棺爷道,“看东西的等人来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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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吹了灯,去后院。
后墙根底下那行脚印还在。一步一顿,鞋底硬,走的是一条线。
第二行也在。一行深,一行浅。浅的那一行只有前半只脚,后跟从来没着过地。
两行都朝后院去。
他顺着脚印走到那堆铁前头。
“库封”的木牌还钉着。
牌上那两个字,是他看熟了的两笔:起笔重,收笔轻。
他把身子矮下去,伸手把牌子往上一掀。
木牌不重。掀开半寸,就看见了背面。
背面也有字。
一个字。
刻得很深,深到木纹都翻起来了。刻字的那只手用的是左手,起刀在右,收刀在左。
那是一个“还”字。
(卷二·第59章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