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料的消息是焦老头带回来的。
“明日盘料。”他进门就道。
“盘点什么。”
“铁坊的料账,三个月一清。这回才过了两个月,上头要提前清。”
陆鸣把手里的铁筷搁下。
“提前清,是清给谁看的。”
“清给下头看。”焦老头道,“账上写着四块,堆上就得有四块。少一块,是管事看账;多一块,是账看管事。两头都不是好事。”
“那四块呢。”
“四块都在。”焦老头道,“我垫回去的那一块,是从废料里挑的,颜色差一线。明日来的人要是拿手摸,摸得出来;用眼看,看不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要是心里没底,就躲在屋里别出来。”
“我在。”陆鸣道,“我越躲,越像那四块里少了一块。”
“行。”焦老头道,“那就站着,少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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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辰时半,人来了。
走在头里的是个瘦高的先生,四十上下,穿青布长衫,袖口洗得发白,腰里别着一把铜尺。他后头跟着两个人,一个是执事堂的瘦弟子,一个是背账箱的杂役。
“我是执事堂管料的,姓顾。”瘦高先生朝焦老头拱了拱手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,“今日清一遍。”
“清。”焦老头道。
顾先生先从门上清起。铁坊的料分三处:门边那口废料堆,后院那四块母铁,里间那口瓮底下的存料。
他清得很仔细。废料堆是拿铁钩一层一层扒开看的;炭账是对着账本几笔几笔核的;连捶台上的锤都翻过来看了一遍有几枚。
清到后院,他在那四块母铁前头蹲了下来。
四块并排摆着,三块是老料,一块颜色浅一线。
他先看了看,再拿指头在四块顶面上各敲了一下。声音是哑的。
“四块。”他道。
“四块。”焦老头道。
顾先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铁坊这两个月,起过料没有。”
“起过。”焦老头道,“打钉用的都是废料。”
“母铁起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顾先生脸上没什么动静。他转过身,绕过院角那堆铁,走到里间门口。
里间那道门是半掩的。屋里暗,看得见靠墙那口大瓮,瓮上压着一块青石,青石上头落了一层灰。
“这口瓮。”顾先生道。
“库上封的。”陆鸣道。
顾先生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落在他脸上,停了半息。
“库上封的。”他跟着念了一遍,“是哪一回封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鸣道,“我来得晚,进山才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顾先生道,“三个月能把钉打得帽上不带毛口的,耳朵里听不见几回。”
“我师父教的手艺。”
“你师父是谁。”
“村里的老铁匠。”
“姓什么。”
“没说姓。”
顾先生没再往下问。他往那道门缝里又看了一眼,看了那口瓮,看了那口瓮边上的地。
“封了的东西,账上也该有一笔。”他道,“我回去查一查库上的旧账。”
焦老头把手里那根柴火往炉里送了半截。
“查得着就查。”他道,“那口瓮是上一辈人封的,账本子怕是不在了。”
“不在了。”顾先生笑了一下,“铁坊的账,三十年没断过。”
“三十年没断过的账,也不记得一口瓮。”焦老头道,“账记料,不记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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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先生没有立刻走。
他回到前院,站在案子旁边,抬起头。
梁上挂着两样东西:一把旧火钳,一块砧角残片。
还有一枚钉。钉是新打的,钉身上绕着一圈很淡的暗纹,像一根线在铁上转了一圈。
“这枚钉。”他道。
“新打的。”焦老头道,“给伙房钉案板用。”
“帽上带纹。”顾先生说,“打钉的手好。”
他伸手比了比那枚钉的位置,没有去取。
“铁坊的账上,不记钉。”
“钉不进账。”焦老头道。
“钉不进账,人进账。”顾先生的袖子从梁下收回来,“我今日来清料,料是齐的。可我看了一早上,看出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铁坊里多了一个人,料一块没少。”顾先生道,“这两个月,你打出去的钉都上哪儿去了。”
焦老头把炉门推开一条缝,火光在他脸上晃了晃。
“铁坊打出去的钉,都上了门板。”他道,“门板没有账。”
顾先生看了他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。他把单子收进袖子里,拱了拱手,带着那两个人走了。
走到门口,那个背账箱的杂役回头看了一眼梁上。
陆鸣看着他们出了那道门。
“他看的是钉。”陆鸣道。
“他看的不是钉。”焦老头道,“他看的是打钉的那只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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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早,焦老头蹲在炉前,把白日里那点炭灰从炉腰上扫下来。
“顾先生这个人,你记着。”他道。
“记什么。”
“他不管料,管人。”焦老头道,“执事堂管料的换过三任,他这一任只管两件事:库里剩几块铁,铁坊里有几个人。”
“他今日问我师父是谁。”
“他问的是你师父,看的是你的手。”焦老头道,“手上有料的印子,他就知道这双手在哪儿烧过火。”
“铁坊门上那块木牌,是谁钉的。”
焦老头把扫帚搁下。
“一年前的秋天,来了一个木匠。”他道,“没进山门,在墙外头站了半天。第二日我去看,牌子就钉上了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没再来过。”焦老头道,“过了两个月,山外传来话,说那个人不在了。”
“他靠什么吃饭。”
“我师父说,刻字的不吃铁坊的饭,他吃的是别家的饭。”焦老头道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:他刻字的时候用的是左手,起刀在右边,收刀在左边。”
陆鸣把手伸进袖子,把那本账摸出来,翻到中间那两页。
夹在纸页里那枚旧钉露出一个头,平头上那道浅痕朝着灯。
“白日里,我在牌子背面看见一个字。”他道。
“什么字。”
“还。”
焦老头看着这个字,看了很久。炉膛里那点火光矮下去,矮到只剩一线。
“那牌子是给外头人看的。”他道,“背面的字,是给我们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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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陆鸣没有睡。
他搬了张矮凳,坐在后院墙角,背靠着那堆铁。“库封”的木牌就在他手边。
后半夜起了风。风吹着院里那棵老枣树,叶子在墙上响。
听到第三遍响的时候,他听见了另一声响。
不是风。是脚落在土上的声。很轻,一步落下去,后一半几乎不出声。
他把气收住,从铁堆后头探出半张脸。
墙根底下有人。
那人个子不高,穿一件灰褂子,裤腿挽到小腿上。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前倾,右脚的跟从来不着地,落地靠前半只脚掌。
是那行浅脚印。
那人在“库封”木牌前头站住了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陆鸣以为他是块石头。
然后他矮下身子,伸手到牌底下去摸。
摸的位置,正是昨日被挖开又填回的那一层土。
土被他扒开一小片。他伸手进去,掏出一件东西,塞进怀里,再把土推回去,用手掌压了两下,压得很平。
压完,他没有立刻站起来。
他朝着铁坊的屋脊看了一会儿。
“锤还在。”他说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,像在跟谁说话,又像在跟土说话。
他站起来,沿着墙根往外走。
走到墙拐角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再过七日。”他道,“那扇门自己会开一道缝。”
然后他出了院子。
风还在响,枣树叶子还在墙上。
陆鸣在铁堆后头坐着,坐到天快亮。
他过去看那块牌子。
土被压得很平,平得像有人拿手在上面按了一整夜。
他伸手摸了摸牌背那个“还”字。
字上还留着一点土。
(卷二·第60章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