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一早,卢管事来了铁坊。
他没进门,站在门口。
“听雪院有请。”他道。
“哪位先生。”
“东偏厅那位白眉的先生。”卢管事道,“今日不见客,只叫你一个人。”
“为的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卢管事道,“我今日只管传话。”
焦老头在炉台那边听着,把火钳在砧上磕了一下。
“去吧。”他道,“该问的,躲不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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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雪院东偏厅里,人比上回少。
长案还摆在当中,案上只有一只药枕。白眉先生坐在案后,袍子还是那件洗旧的褐袍。
他左手边坐着那个掌尺的年轻先生,案上的册子合着,笔搁在一边。
右手边坐着一个没见过的老先生。
那人穿灰布袍,背有点驼,头发全白了,脸上是那种晒过很多年的黑。他两只手搁在案上,手背上一条条青筋,指节很大,像是做过粗活的手。
“陆三。”白眉先生道。
“是。”
“上回验脉,右手十格,左手三格。”白眉先生道,“今日不验尺,也不上名册。你把手搁在这儿。”
陆鸣把两只手搁在药枕上。
老先生伸出手,两根指头搭在他左手腕上。
那两根指头很凉。
搭上去,老先生的眼睛就闭上了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厅里没有人说话。年轻先生低着头,眼睛落在案面上。白眉先生看着老先生的手。
第五息上,老先生的指头往上一挪,挪到腕中那一处,按了一下。
陆鸣觉得腕上那点热往上一顶,又被按了回去。
第七息,老先生把手收回来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。他把两只手搁回案上,搓了搓,搓了很久。
“先生。”白眉先生道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。”
老先生抬起眼,看了陆鸣一会儿。那一眼很慢,从他脸上看到手上。
“这孩子身上,十二脉是封的。”他道。
厅里静了。
年轻先生的手一抖,案上的笔滚了半圈,停下来。
白眉先生搁在膝上的手,慢慢攥住了。
“什么叫封的。”陆鸣道。
老先生看着他。
“脉这个东西,在人身上是一根一根走的。”他道,“走通了,身子就壮;走不通,身子就弱。可‘不通’和‘封’是两样。”
“哪两样。”
“不通是天生的,娘胎里带出来的,一辈子都是这样,练也练不开。”老先生道,“封是人做的。拿一样东西,从外头把口子堵住。堵得不严,人还能活;堵得严,人就死了。”
“我怎么是封的。”
“你腕里那一处,口子是齐的。”老先生道,“不是长歪的,也不是缩进去的。齐得像有人拿刀削过了,再拿一样东西盖上去。”
“盖了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先生道,“封脉的手法,这一界会的人,我这辈子见过三回。三十年前见过一个,二十年前见过一个,前年见过一个。”
“哪一个是我。”
老先生没有答。
白眉先生开口了。
“今日这些话,出了这个门就当没听过。”他道。
“先生。”陆鸣道。
“你说。”
“封脉的人,封完就走吗。”
“走不了。”老先生道,“封脉的人,一辈子手都是热的。他拿自己的手去堵别人的口子,堵一回,自己的手热一回。堵到后来,两只手跟炉膛里的一根柴一样。”
“这种人如今在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先生道,“三十年那一回,我只见过一个活的,是个打铁的。”
“先生。”陆鸣道,“上回验脉,那位先生问过我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白眉先生道。
“您问我,家里的人有没有断过手的。”
白眉先生看着案上那只药枕,没有立刻答。老先生把手在膝上擦了擦。
“你腕上那处口子,是齐的。”老先生道,“能封得这么齐的手,这一界不多。封的时候力道要一模一样,多一分你就死了,少一分封不住。做这件事的人,手稳得像打了一辈子铁。”
“那为什么有人要封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先生道,“封一个孩子,让他一辈子练不成武,练不成武的人在江湖上活不长。做这件事的人要是想害你,不必费这个劲。”
“那他要什么。”
“他要你活着。”老先生道,“封十二脉是个笨法子,又费手又费命。做这件事的人,是拿自己的手赌了一回。”
白眉先生把药枕往案里推了推。
“这话够了。”他道。
陆鸣的手在药枕上停了一瞬。
帘子那头有响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帘子后头那一点影子,今日不在。
上回验脉的时候,帘子后头一直有一点影子;验尺那一日,影子还往前挪过半寸。
今日那道帘子是空的。
白眉先生也朝那边看了一眼。他看的时间比陆鸣长。
“出去吧。”他道,“回去打你的钉。”
陆鸣走到门口,听见身后老先生又开口了。
“先生。”老先生道,“这孩子这双手,你自己看吧。往后要是有人来问今日这几句话——我说的是,没验出来。”
白眉先生没有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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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听雪院,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廊子拐角那头有人过来。
是一个穿青灰褂子的女子,袖口挽着,手里抱着一卷图。她走得很快,从他身边过的时候,脚步慢了半息。
她没有看他。
他也没有看她。
两个人错身过去,谁也没有说话。她袖子里那块竹牌的一角,从他手边擦过去,凉了一下。
走出去五六步,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跟廊下那盆草说话。
“三日过了。”她道。
“嗯。”
“过了也别出山门。”她道,“再等七天。”
她说完了就走,一直走到院门那头,再没回头。
赵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外,手里提着一只水桶。
“先生叫你去做什么。”他道。
“问话。”
“问什么话。”
“问我家里的手。”
赵松把水桶换了只手提着。
“我劝你一句。”他道,“这几天别一个人走西山那条道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松道,“这两天那条道上多了两行脚印,一行深,一行浅。”
“还有别的没有。”
“路边的土是新翻的。”赵松道,“翻过的地方,草都没长出来。”
他把水桶提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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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把布裹解开,把白日里那几句话说了。
“十二脉是封的。”棺爷道。
“那位先生说的。”
“他没说错。”棺爷道,“你自己的脉你自己知道——右手一炉一炉往上走,左手一辈子走不动。走不动的不是没有,是被人堵住了。”
“谁堵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棺爷道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:封你的人,手是热的。你这三个月打铁,掌心那块亮越来越往腕上走,那不是练出来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那是有东西在替你往回顶。”棺爷道,“顶得开的,人就回来了;顶不开的,一辈子就这么过。”
“顶的是什么。”
剑尖那一头停了一会儿。
“锤。”棺爷道。
“锤怎么顶人。”
“锤不顶人。”棺爷道,“人自己顶。锤是记数的。”
“记什么数。”
“记你打了多少下。”棺爷道,“一下一下打够了,堵着的东西自己就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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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山门那边出去了一封信。
送信的人不是执事堂的,也不是听雪院的。是个穿灰褂子的,脚上草鞋,走的时候没走正门,走的是西边那道墙底下。
第二天一早,铁坊门口那块木牌底下,压着一张对折的黄纸。
纸上没字。
只在角上,画了一道很短很短的横线。
(卷二·第62章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