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晌午,执事堂的文书到了铁坊。
送来的是卢管事。他手里那张纸卷成一卷,用一根红绳缠着。
“陆三。”他道。
“是。”
“你的名字挪了个地方。”卢管事把纸展开,“杂役册上划了,挂到听雪院名下。院内用匠,半年一考,考不过退回杂役房。”
陆鸣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他的名字在最底下,墨是新研的,旁边一行小字:听雪院供役。
“为什么挪我。”
“铁坊的手艺好,院里要用。”卢管事道。
“铁坊手艺好的人多。”
卢管事把纸卷起来,红绳照样缠上。
“这话不是我说的。”他道,“也不是我报上去的。我今日来,就是把这张纸送到。”
“谁报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卢管事道,“我只知道,这张纸是今早从院里出来的,出来得比平常快。”
他把纸递过去,焦老头接了,捏在手里没打开。
卢管事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站住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他道,“你册上那一栏,院里写了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。”
“另行核过。”卢管事道,“写了这四个字,执事堂这边就不再问了。”
“不再问,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就是往后你的事,不归我们这一摊管。”卢管事看了他一眼,“该问的,会从别的地方来问。”
他走了。
焦老头把那张纸折起来,压在案脚的铁砧底下。
“你归院里管了。”他道。
“这算好事还是坏事。”
“说不清。”焦老头道,“好事是没人敢明着动你。坏事是你往后在山上走一步路,都得记在院里的簿子上。”
“簿子记不记一个打铁的打了多少锤。”
“不记。”焦老头道,“簿子只记你去过哪儿,见过谁。”
陆鸣没说话。他把案上那几枚新打的钉收进木盘里,又把砧面扫了一遍。
“你今日的话比从前少。”焦老头道。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那把尺上的红,是谁替我按住的。”
焦老头把炉门推开一条缝,火光在他手里那把火钳上跳。
“这话别再问第二遍。”他道,“也别去谢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替你按住的人,最怕的就是你去谢。”焦老头道,“你一谢,全山都知道了。”
“供役是什么。”陆鸣道。
“铁坊是杂役房的人,杂役房的活是扫地、挑水、搬料。”焦老头道,“供役是院里的人,院里的活是打铁、修器、跟出门。名分高一级,眼睛多三倍。”
“半年一考,考什么。”
“考手。”焦老头道,“院里要用的是手,不是人。手考过了,人还在册上;手考不过,是废手,废手退回杂役房扫地。”
“扫地也比躺着好。”
“扫地不躺。”焦老头把火钳搁下,“可上个月倒在铁坊门口那一个,是去年考过的手。”
“他考过了,怎么还倒。”
“他身上考过的那一处,是在校场那个圈里练出来的。”焦老头道,“册上记他的时候写的是甲字十二号,从头到尾,没人记他那一晚站在哪圈石头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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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陆鸣去听雪院领牌子。
院门口的小屋里坐着邵青,就是复验那日管记册的那一个。案上摊着几摞木牌,一块一块带着火印。
“陆三。”他把一块牌子从最上面抽出来,“听雪院供役,甲字三十七号。”
陆鸣伸手去接。
邵青没有立刻撒手。
“上回我跟你说过半句。”他道。
“记得。”
“东偏厅那一栏写另行核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邵青道,“头一个有两个,后头那半句我没说完。”
“另一个是谁。”
邵青朝门外看了一眼。
“不知道名字。”他道,“我见过那本旧册的一页抄件。那一页上头,那一栏里只写了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字。”
“已封。”
他把牌子松了手,推进陆鸣手心里。
“牌子收好。”邵青道,“院里发下来的牌子,丢了要报,报了要问。问话的屋子在哪儿,你最好一辈子都别知道。”
陆鸣把牌子揣进怀里。
他没立刻出去。院门口进来两个人,抬着一只长条的扁匣,匣子上盖着一块布,布上落着灰。匣子抬到院子里那间库房门口,一个人上前开了门,两个人抬进去,门又落了锁。
那只扁匣的长短,跟他见过的装尺的木匣差不多。
走到院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邵青已经低下头,在另一摞牌子上写号了。他的笔压得很低,写得很快,一笔一笔,起笔都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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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把布裹解开,把白日里的事说了。
“你要去谢她。”棺爷道。
“我没去。”
“你没去,你心里在去。”棺爷道,“今日去、明日去、后日去,都是去。”
“她替我按住了那道红。”
“她按住那道红,是替她自己按的。”棺爷道,“她师父找一样东西找了十九年,那把尺跟那样东西是一处来的。今日尺上出了红,她按住,是替她师父按的,你只是借了这份手。”
“那我该做什么。”
“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棺爷道,“打你的钉。你把自己这一炉打扎实了,比谢她一百回都实在。”
陆鸣把布裹叠起来,剑尖搁在膝上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他道。
“说。”
“今日这位先生,我进山这三个月,见了他四五回。”陆鸣道,“他那件褐袍的袖口,一直是扎着线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日他来,袖口的线拆了。”
剑尖那一头静了一会儿。
“拆线,是出门。”棺爷道,“衣裳要出门,人也要出门。”
陆鸣把布裹收起来。
“棺爷。”
“说。”
“供役的牌子,我今日揣回来了。”他道,“牌子是院里发的,人还是铁坊的人。”
“牌子在人身上,人不在牌子上。”棺爷道,“往后有人拿牌子压你,你就低着头;有人拿牌子赏你,你也低着头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抬头。”
“等你手里这一炉打扎实了。”棺爷道,“打铁的人抬头,不是看人,是看火。火不旺,抬头也没人看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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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铁坊门口围了几个人。
都在说同一件事:听雪院东偏厅那位掌尺的年轻先生,昨夜收拾了行装,天没亮就下山了。
给的由头是家里老人病重,禀了假,一走三个月。
二狗是晌午来的,进门头一句就说这件事。
“听说了没有。”他道,“掌尺的那位先生下山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说的是家里老人病重。”二狗道,“我听着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。”
“病了要花钱,下山要盘缠。他走的时候把箱子里的东西都送了人。”二狗道,“马厩老黄那件旧棉袄,就是他给的。送东西的人,是不打算回来的人。”
陆鸣把手里的锤搁下来。
他想起那把尺被收进木匣的样子,想起那道起在尾上的红,想起白眉先生说过的一句话——他要是写了,第二天他自己就得走。
那天下午,他绕到东偏厅那头看了一眼。
门关着。门上贴了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:尺送库封存,复验暂歇。
这四个字贴出来,山上的议论反倒比先前多了。有人说尺坏了,有人说先生家里老人没了,还有人说,那把尺上验出了不该验的东西。
底下没有落款,也没有印。
他站在门前,把这张纸看了两遍。纸上的墨是新研的。写字的笔在“歇”字最后那一笔上停了一下,收得很轻。
(卷二·第63章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