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亮,陆鸣就去了后院。
昨夜那个人压过的那片土还在,平得像用板子刮过。他蹲下去,先看四周。
土面上落着一层很细的灰。灰是白的,比土白,聚在墙根底下那一线。
他伸手把灰捻起来闻了闻。
不是炭灰,也不是灶灰。有股很淡的石头味,像石匠干活时飘出来的粉。
他拿一根木签,把压平的那片土一点一点刮开。
刮到下面三寸,土色变了。这一层是原来的土,颜色深,紧。
紧土上有一个印。
印是方的,比他的手大一点,四边有棱,边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斜痕——像是有人把那件东西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,带起来的。
印底不平。中间一道槽,绕着印底走了一整圈。
他把那根木签的尖顺着槽走了一遍。槽走回头,接得严丝合缝。
不是锅,不是匣子。
是一副模子的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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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,他把拓下来的那张纸摊在焦老头面前。
纸是他用账本的封皮撕下来的,印是拿炭条拓的。方方正正一块,中间一道圈。
焦老头看了很久。他把纸拿起来,对着窗子照了照,又放下来。
“模子。”他道。
“什么模子。”
“打剑的模子。”焦老头道,“铸剑的时候,上下两副模子合起来,中间留一道缝,铁水从那道缝里进去。这上头这一道圈,是缝。”
“这副模子有多大。”
“比这个印大。”焦老头道,“埋在地下那一半,才是真身。上头这一块,是压在模子上的盖。”
“盖在哪儿。”
“盖在模子上。”焦老头道,“压在模子上的这块盖,是拿来封口的。封了口,模子里的东西就出不来。”
陆鸣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。
“模子里还有东西。”他道。
“有。”焦老头道,“三十年前封进去的。”
“封的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焦老头道,“打剑的模子只能打剑。可铸模子的人要是手上有别的法子,模子底下也能压别的。”
“藏经阁在哪儿。”陆鸣道。
焦老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西边那道坡上头,三层木楼,楼上挂着匾。”他道,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听人说初一开阁。”
“初一开阁,年年如此。”焦老头道,“开阁的时候阁祝带人进去晒书,别的人离那道门三步就不许靠近。”
午后,陆鸣挑着一担炭往西边走了一趟。
藏经阁在山门里头西边那道坡上,三层木楼,楼身是旧的,瓦是新换的。楼前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的字被人拿刀刮过,只剩底下几个半截笔画。
阁门钉着两块厚木板,门上挂着一把锁。
锁是铜的,锁身磨得发亮,锁面上有一道槽——不是钥匙孔,是槽。槽从锁面这头一直走到那头,中间断了半截。
他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。
坡底下有人在扫地,扫得很慢。扫到碑前的时候,那人直起腰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扫。
他没有走近那道门。他把炭挑到坡下,卸在库房门口。转身的时候,他又看了一眼那把锁。
槽上那半截断口很新,像是最近有人拿东西从里头磨过。
他把那张纸推回给陆鸣。
“这张纸你收好,别让人看见。”他道,“铁坊里少了一块母铁,外头传了半个月;要是再传出去铁坊院子里埋着半副剑模,来的人就不是清料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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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晌,二狗来了。
他是来送草料的,进来先把肩上那捆干草往墙角一扔,然后一屁股坐在木墩上。
“马厩那边这两天闲。”他道,“你怎么不去看看我。”
“不得闲。”
“你比执事还忙。”二狗把鞋脱下来抖了抖土,“对了,你前两日问我的那事,我问着了。”
“哪件事。”
“藏经阁。”二狗道,“我托了马厩管事的一个远房,他哥哥在藏经阁那边扫地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藏经阁一年开两回。”二狗掰着手指头,“开春一回,入冬一回。开阁那天,阁祝带四个人进去,晒书、熏虫、清灰,一整天。别的人不许进,站在阁门外头都不行。”
“下一回是哪天。”
“初一。”二狗道,“后日就是初一。”
陆鸣把手里那把炭条搁下来。
后日初一。
那个穿灰褂子的人,那夜在“库封”牌前头站着,说了一句话——再过七日,那扇门自己会开一道缝。
他数了数。从那一夜到今天,过去了六天。
后日,正是第七天。
“你怎么了。”二狗看着他。
“没事。”陆鸣道,“藏经阁开阁那天,谁在那边守着。”
“阁祝,四个执事,还有两个听雪院的。”二狗道,“听雪院那两个,说是每年都去,替阁里对一本旧账。”
陆鸣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听雪院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二狗道,“初一那天,校场那边也忙。”
“忙什么。”
“有个老规矩。”二狗道,“每月初一,有一个人去校场站一炷香。站完就走,一句话不说。站了十九年,风雨不误。”
“谁去站。”
“不知道,没人见过脸。”二狗道,“马厩老黄说,那人来的时候是夜里,走的时候也是夜里。老黄守了三年夜,只看见过一回背影。”
“背影什么样。”
“披着一件青灰的褂子。”二狗道,“老黄说,看那个背影,是个女的。”
陆鸣没有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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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狗走了以后,他把那本账从袖子里掏出来。
账翻到中间那两页,那枚旧钉还在,平头上那道浅痕朝着纸。他把拓着模子印的那张纸折了两折,夹在钉子旁边。
两样东西隔着纸,谁也没挨着谁。
他把账本合上,搁在案角,压在一枚试锤的钉底下。
窗外那层黑气昨夜落过,院里的土面上一层黑,扫也扫不净。他拿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下,指尖上全是黑的,捻开,细得像研开的墨。
这几日铁坊的活不重。伙房要的钉打完了,库上要的铁箍打完了,他一天三十锤,锤锤落在同一个地方。
饿了就吃,天黑了就睡。他心里数着日子。
初一还有两日。
“初一那天你打算做什么。”二狗走的时候问过一句。
“打铁。”
“打铁好。”二狗道,“打铁的人不惹事。”
他当时是这么答的。可他心里知道,后日那天,他不会只待在这间屋子里。
那半副模子埋在院子里,土上压着一块写了“还”字的牌子。七日之期就在后日。他手里有剑,有布,还拓着一张印。
剩的只有一样。
夜里,他把布裹解开。
“三样。”棺爷道。
“什么三样。”
“剑身,布,模子。”棺爷道,“我先前说过,有一个人抄过一张单子,单子上四样东西。剑身,一卷布,一副模子,第四样空着。”
“我摸到三样了。”
“你摸到三样了。”棺爷道,“剑在你自己怀里,布是包剑的这卷,模子的盖埋在院子里。三样都在你手边。”
“第四样是什么。”
剑尖那一头静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棺爷道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第四样一出来,那扇门就开了。”
“哪扇门。”
“后日你就知道了。”棺爷道,“后日那天,你别一个人去。”
“谁会跟我去。”
“有人会来。”棺爷道,“你照旧打你的钉,那个人就会来。你要是不打,他就得再等。”
陆鸣把锤从案上拿起来,掂了掂。
“那明日我打什么。”
“打钉。”棺爷道,“还打钉。”
陆鸣把锤搁在案上,锤面朝上。炉膛里那点火光落在锤面上,晃出一个很圆的亮。
(卷二·第64章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