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这日,天没亮他就把担子收拾好了。
铁件是三样:角铁两块,穿钉六枚,压条一根。他拿旧麻布一层一层裹了,外头拿麻绳捆三道。焦老头站在砧边看他捆,看他捆到第三道的时候才开口。
“绳结打在扁担靠近你这头。”
“打哪头不一样。”
“打你这头,路上松了你一眼看得见。”焦老头道,“打那头,松了你不知道,铁件落在坡上,那是铁坊的脸。”
他把绳结挪到自己这头,重新勒紧。
“上坡以后,进的是外间。”焦老头又说,“外间有架子,有册子,有熏书的炉子。你进去只做一件事,把三样铁件安上。”
“安完就出来。”
“安完就出来。”焦老头点了点头,“里头的东西看不看在你,我只交代一条:进门的眼是做活的眼,不是找东西的眼。你在里头找一个东西,找东西的那个人就会来找你。”
陆鸣把担子挑起来,肩上一沉一沉地试了试分量。
出门前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天还黑着,院墙外头落了一层薄霜,牌底下那块土上干干净净,一个脚印都没有。
上坡那条路他走过太多回了。碎石路,三道弯。第一道弯在半坡的槐树底下,第二道弯在两根立着的旧木桩中间,第三道弯上头就是那道门。
走到第一道弯,前头有人挑着炭下来。
“让让。”
陆鸣把担子往路边一侧。挑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扁担两头挂着筐,筐里的炭黑得发亮。那人走过他身边,忽然停住。
“你是铁坊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上去送东西。”
“送铁件。”
那人往他担子上扫了一眼,忽然压低了嗓子。
“我跟你说一句,你别当我没说。”那人道,“今日上头那道门,开得比往月早。”
“早多少。”
“早一个时辰。”那人道,“我天没亮就在坡上等炭头,看着门开的。往年开阁都是辰时,今日卯时不到。”
“门早开,炭早送。”陆鸣道。
“你想得轻。”那人道,“门早开,是里头有人在等。”
那人挑着炭走了。扁担在冻土上一颠一颠,背影很快拐过第一道弯,看不见了。
陆鸣挑了担子接着往上走。
第二道弯那里,二狗蹲在木桩底下等他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
“马厩的草我起得早。”二狗站起来,脸上还是一副欠打的笑,“东头还是西头,我给你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。”
“东头是窗,西头是碑,这话你上回自己说的。”二狗道,“我夜里在坡下蹲了两晚。西头那块碑前面,从来没站过人;东头窗底下,每晚都有一趟脚印。”
“一趟。”
“就一趟。从门那儿斜着走到窗底下,站一会儿,再走回去。”二狗拿手在冻土上比了比,“脚印是浅的。浅的那一只脚跟这回落了地。”
“落地的又不是同一个人的脚。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”二狗搓手,“我不问。我就说一句:你今日进去,别往西头去。西头那碑是给外头人看的,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二狗道,“匣子我给你找了个旧的,搁在门口东头了。上头我压了块石头,怕风把它掀翻。”
陆鸣看了他一眼。
“压石头做什么。”
“怕风掀翻。”二狗道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风从第二道弯刮上来,把坡上的枯草刮得一齐往东倒。
第三道弯上去,那道门就在眼前。
门是真的开了。门里门外站着四个人:两个执事堂的,一个听雪院的,一个穿灰褂子、手上戴着铜环的执事。
上回送干炭,是隔着门槛交的。这回他走到门槛跟前,那个戴铜环的执事先开了口。
“铁坊的。”
“是。角铁两块,穿钉六枚,压条一根。”
“拆开我看。”
陆鸣把担子放下,解开三道麻绳,一层一层把麻布掀开。铁件码得整整齐齐,角铁压在底下,穿钉排在中间,压条横搁在上头。
戴铜环的执事拿起压条,翻过来看,又翻过去看。
“这根上头有一道痕。”
“打的时候留下的。”
“打铁留下的痕该在正面。”执事拿指头在压条背上抹了一把,“你这道,在背光的地方才看得见。”
“是我手不稳。”
“手不稳。”执事把压条放回麻布上,没有多说,“点数。角铁两块,穿钉六枚,压条一根。对得上。”
另一个执事拿笔在册子上勾。陆鸣扫了一眼那册子,册面是蓝的,翻开这页记着今日进阁的物件,他这一担记在最下头:铁坊,铁件三样,供役匠一。
“供役匠一”四个字是新写的。
“进去吧。”戴铜环的执事侧了侧身,“架子在外间东侧,往里数第三排。铁件安上,钉子照孔打,别自己开孔。”
“是。”
陆鸣挑着担子过门槛。门槛是老青石,被踩得发亮。他一步迈进去,脚下沉了一下。
门槛以内三步,是外间。
外间比他想的要高。三间屋子打通了,梁是黑的,梁下挂着一排铜铃。铃上一根绳都没有,也没有风。屋顶两个天窗,窗上的玻璃糊着黄纸。
左右各立一排书架,架子是新添的,木头的味道还没散。架上空着大半,最靠里的第三排最空。
东头有一扇撑开的窗。窗底下铺着一块旧席子,席子边磨破了。西头就是那块碑,碑面朝外,背朝里,从屋里看只是一块黑石头。
他往架子那边走。走过熏书炉的时候,他闻见一股味道。
不是纸的味道,是纸烧过的味道。
炉子盖着盖子,盖上没有灰。味道是从炉子旁边的地缝里出来的。
他把担子放下,安第一块角铁。
架子很高,最上一层他伸手够不着,只能从下面三层起。角铁要嵌进架子腿的槽里,穿钉要照原孔打,压条要横在架子背面,把两块角铁连成一整条。
他个子高,蹲下去的时候,头正好跟架子第四层的边齐平。
第四层上摆着册子,不多,稀稀拉拉七八本,册脊上都糊着纸签,写着字号。
他安完左边一块角铁,站起来换右边。站起来的时候,眼睛从第四层上扫过去。
第四层最靠里的位置,摆着一本没有纸签的册子。比旁边的都薄,摆在最里头,跟前排齐。册面是灰的,没有字,也没有签。
他只看了一眼,就把眼睛移开了。焦老头的话他记着:进门的眼是做活的眼。
他蹲下去接着安钉子。
安到第三枚穿钉的时候,手背碰到了架子最底下那层底板。
底板离地只有两寸,上堆着些卷起来的纸。他手一碰,一卷纸倒了。
纸卷是空的,卷里什么也没有。可他看见纸的边上有一道焦黑。
烧过的边,一圈不齐的牙。
他把纸卷轻轻推回原处,站起来,拿锤接着打钉。
锤落在这间空屋子里,声音跟铁坊里不一样。短,脆,掉在地上就没了。
三样铁件安完,花了他大半个上午。
他收麻布和绳子的时候,那个戴铜环的执事一直站在门口。他走出去,执事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安完了。”
“安完了。”
“里头的架子,你动过没有。”
“只动铁件。”
“架上头的东西呢。”
“没碰。”
戴铜环的执事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今日进来,数没数。”
“数什么。”
“数人。”执事道,“进阁的人,你数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记住。”执事道,“这屋里的东西是给外头人看的。你数人,人也在数你。”
陆鸣挑着空担子过门槛,出门。
出了门他走了七步才回头。那道门还开着,门里坐着一个人,穿灰褂子,脸冲着坡下。
他又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
今日进阁的,册子上记的是五个名字。可他进门的时候,门口站着四个,屋里至少还有一个戴铜环的。
他数着数着,手指头在扁担上点了一下。
那数目不对。
(卷二·第71章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