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·第13章 一双旧鞋

类别:武侠仙侠 作者:你行你上字数:2526更新时间:26/11/14 10:07:42

车马店的院子不大,靠墙一排牲口棚,棚下拴着两头骡子,都在低头嚼料。院里那三辆大车,两辆装柴,柴捆码得很整;最东边那辆空车,车帮上搭着一块新白布。

陆鸣从院门进去的时候,看店的老头正拿扫帚扫院心,见他进来,扫帚停了。

“住店?”

“找人。”陆鸣道,“背一只方箱子的人,今日是不是在这儿歇脚。”

老头把扫帚往肩膀上一靠。

“背箱子的多了。”他道,“今日来这儿的有背布包的、挑担子的、还有推车的。你要找哪一路的。”

“箱子是方的,木头的,上头蒙布。”

老头想了想,往东厢指了指。

“东厢第二间。那人前日来的,住得规矩,一天两顿,吃素,柴钱饭钱都当着面算清。他不让人进他的屋子,你别去招他。”

陆鸣谢过老头,往东厢走。

东厢的窗子朝里,屋里点了灯,灯是暗的。窗户纸上有一个人影,坐着,低着头,手在动,动得很慢。他站在窗外看了会儿,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。

屋里的手停住了。

“门没栓。”里头的人道,“进。”

陆鸣推门进去。

屋里很干净。一张床板,板上的席子是店家的;一张小桌,桌上搁着一只木箱,箱盖开着,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。

那人坐在桌前,穿着店里备的旧棉袄,年纪看不准,四十上下,脸瘦,两颊往里收。他手里捏着一块旧棉,正在把那块棉往一处凹痕里填。

“坐。”

“我不坐。”

“站着也行。”那人道,“你从会场跟来的。你跟着那撮铁屑,从夹道走到了我这儿。你走得慢,我没回头也能听出来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走的是夹道。”

“夹道里有三块砖是新换的,砖缝的土是湿的。”那人道,“谁从那儿过,脚底下带起来一点灰。你带的灰落在门槛上,是土色,不是石头的色。会场里没有这样的土。”

“你听见了。”

“我在墙根底下留的。”那人道,“我不留,你也找不着我;我留了,你就是来找我的。”

他把那块旧棉抖了一抖,搁在桌上。

桌上摆着两样东西。一样是一块旧棉,四指宽,一拃长,棉上压出一道方正的凹痕,软塌塌的,四周还有四个小圆坑,坑深,一个挨一个,排得很齐。另一样是一支小小的錾子,窄口,錾身上一处卷了边。

“箱里就这些。”

“就这些。”那人道,“你别看这是旧棉。这是垫底的棉。旧年装这一箱东西,底下垫的棉花跟这一块是一整张上撕下来的,撕在哪儿有茬口。你把这块棉搁回箱子,方痕对上箱底,四个小圆坑对上箱底下那四只脚,不差一分。”

“箱底下有脚。”

“四只。”那人道,“小圆脚,铁打的。箱子放地上、放车上、放桌子上,底下的东西都不落地。旧年的规矩,装东西的箱子得悬着,东西悬着才不认地方。”

“这一箱当年装的是什么。”

那人没有立刻答,先把桌上那块棉叠了一叠,叠成两指宽,收进袖子。

“牌。”他道,“三百六十块料牌。两指宽,一指长,一面平,一面飞边。你听我说,飞边那一面是留着錾号的——牌在箱里横着摞,摞成一箱,横着抬,一路上不响。”

“你是抬箱的。”

“我是抬箱的。”那人道,“一箱四十八块,八箱。进城的时候八个人抬,四个在前,四个在后。进城之前,箱子一直是跟我一路上走过来的。”

“那一批牌后来怎么了。”

“交出去三百五十九块。”那人道,“剩一块,留在一块砖缝里。这是另一个人留的,不干我的事。”

“你既抬箱,为什么又要回来看。”

那人抬起头。

“你问得不对。”他道,“你该问,箱子既然抬进城了,为什么我这箱子的底儿里,还有那块旧棉。”

他把袖子里的棉又摸出来,摊在膝上。

“因为我这一箱,从进城那天起,就没装过东西。”他道,“八个人抬八箱,我这一箱是空的。抬了三天,一路跟着,箱盖都没开过。别人抬的是牌,我抬的是‘四十八块’这个数。”

“谁派的你。”

“派的人死了。”那人道,“说句实的,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。他给我的是一只空箱子、一块垫底棉和一条话:一路上不许开箱,不许问,抬到地方就放下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别的箱里是牌。”

“有一回歇脚,头一箱的箱角磕破了,我看见里头的。看见了,我就知道我这一箱是空的。”那人道,“抬空箱子的人,记得最牢。空箱子里装的是一条路。路走完了,箱子就该收起来——收起来,我回来再看一眼,总不算犯忌。”

“那条路上你都记着什么。”

“记着三样。”那人道,“一样是露水。抬牌的八个人起得早,走在露水里。第三天落雨,歇在庙里,庙里的和尚煮了一锅粥,粥里搁了盐。二样是饭钱。八个人吃一顿三文,走六天,一共一百四十四文,钱是我收着,一天一结,一文不差。三样是瘸腿。走在最后那个右腿着一只旧铁鞋,走一步响一下,走十六步喝一口水。”

“那个人后来呢。”

“没再见过。”那人道,“一年后我回城南问过一趟,问收废铁的,问卖炭的,问药铺。都说没这么一个人。”

“他是不是那批牌上的一个人。”

那人把膝上那块棉又摊开。

“谁也说不定。”他道,“那一批牌上的号,我一个没记。牌是我的手搬的,号是别人的事。我这辈子只记得空箱子——你听明白没有,我说的是我记得的那一只。”

“你这錾子卷了口。”

“窄錾收口,走到软处就卷。”那人道,“卷了口的錾子我用它干两样事:一是在我自己的箱角上做记号,二是补别人的活。补完不收钱,把錾子拿回来重新开一次口。开一次口,能补三回。”

陆鸣看着桌上那支卷了口的窄錾。

“钟腰那半个偏旁,是你添的。”

“是我。”那人道,“第一天补了一竖,第二天添了一横。添完了还是不成字。”

“为什么添它。”

“因为它本来就是个没写完的。”那人道,“有人先在钟上起了一笔,起完就走了。我认那一笔的手——那是这一批里手最沉的一个人的手法。他起一笔,别人不知道他要写什么。我添不了那一笔的下文,我也不该添。”

“钟上后来磨了一道。”

“磨的人不是我。”那人道,“磨得怕人看出来。你要问,你去问他。”

陆鸣没有走。他站在桌子对面,把桌上那圈四小圆坑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看我的手。”他忽然道。

那人抬眼。

“打铁的。”他道。

“打铁的。”

那人看了他很久,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襟口。襟口那儿平平的,什么也看不出,可那目光落在那一处停了一停,像看见了襟口底下的凉气。

“你这把东西,”那人道,“本来是该睡在箱子里的。”

“我不明白。”

“装东西的箱子得悬着。”那人道,“东西悬着,才不认地方。你那一件,在谁手里都算悬着,谁都不认。就这么着——你别再来了。你把这话记着就够了。”

他把灯芯剪短了半寸,屋里更暗。

“明日是正日子。”他道,“我这箱子明日要抬上台。箱子一开,台上那口钟就得响第四声。第四声不是人敲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