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·第21章 试脉

类别:武侠仙侠 作者:你行你上字数:2525更新时间:26/11/16 10:07:23

试脉的日子,台口的锣不响。锣不响,人比响的时候还多。

矮桌摆在钟底下,桌上铺一块青布,布上放三样东西:一只巴掌长的铜尺、一本翻毛了边的旧册、一盏没点的油灯。摸脉的人有三个:一个白须的老医者,一个道装的妇人,还有一个把眼闭着的瞎子。

“今日过脉案。”瘦书生站在桌边念,“挂上台的名字,过不了脉案的,牌收回去,账清回来。”

台下有人问:“脉案是谁定的。”

“十几年前城里定的。”瘦书生道,“脉案上只写一样东西——你的脉有多少分。”

“分怎么算。”

“一寸皮肉里,脉走得整的算一分。”瘦书生道,“三分能下田,六分能挑担,九分能上擂台。往年台上的人,最低的是九分。”

台下哗的一声。有人回头看滕三刀。滕三刀站在人堆外头,抱着胳膊没说话。

摸脉先摸的是台上有名的几个。白须医者把手搭在一个黑脸汉子的颈侧,闭着眼数息,数完了报:“左九,右八。”

黑脸汉子把脖子一拧:“怎么还不到九。”

“你左九右八,合起来是十七。”医者道,“合起来够,分开不够。台上打的是分开的那一半。”

台下笑了。黑脸汉子脸涨起来,走了。

一个接一个往下过。报到后来,台下的人自己学会了听:报到十的,是一片叫好;报到十一的,叫好里带上吸气;报到十二的,后头的人往前挤,前头的人往里缩。

轮到北地那帮人。络腮胡自己上的台,把领口扯开,让医者按颈。医者按了三次,第三次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下。

“多少。”络腮胡道。

“十二。”医者道,“整十二。今年第二个。”

络腮胡把领口拢上,往人堆里走的时候,脚步没变,倒是他身后那七八个汉子,走路都轻了。台下议论的全是那一句:整十二,今年第二个。头一个是谁,没有人说得出名字,只知道头一个是三日前来过的,走的时候身后跟着管事房的人。

轮到了七十九号。

陆鸣上台的时候,台底下先静了一瞬,跟着有人喊:“断剑客,你几两肉。”

他没应,在矮桌前站住。白须医者抬起头,先看他的手,再看他胸口那把裹在旧布里的断剑。

“领口松一松。”医者道。

陆鸣把领口松开。医者的手搭上去,搭在他颈侧。

搭上去的时候,医者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他把手指往里按了按,又换了个地方按,再换。三次过后,他把手收回来,拿起铜尺压在陆鸣颈上量了一下,又放下。

“手。”医者道。

陆鸣把手伸出去。医者搭他手腕,搭了一会儿,抬头看那个闭着眼的老瞎子。

瞎子开口了,声音很平:“左边搭了,右边呢。”

“两面一样。”

“一样什么。”

医者没答。他第三次把手搭回陆鸣颈侧,这一回按得比前两回都久。台下的人越等越静,静到能听见钟口底下那圈沙被风刮过的细声。

医者把手收回来,在旧册上写了两个字。

瘦书生走过去看了一眼册子,抬起头,脸上那点笑没有了。

“七十九号。”他念,“无。”

一个字,念完,台底下像被人一口气堵住。过了半晌才炸开。

“无是怎么个无。”

“是没有脉,还是没到九分。”

“没有脉的人台上站了四场,你们管事房是瞎的。”

白须医者把袖子拉平,慢慢道:“不是没有。是没有分。脉案量的是分,他这上头量不出分来。量不出分的,脉案上只能写无。”

“那就是废人。”人堆里有人喊。

“废人我也摸过。”医者道,“废人的脉是散的,是断的,是摆着不走的。他这脉不是散,也不摆着——他这脉是关着的。”

“关着的是什么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医者道,“脉案上不写我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
台下吵起来。有人喊牌该摘,有人喊昨日四场都看着的,有人只是跟着喊。管事房三张脸都沉,没人肯先开口。宋执事从台侧上来,把医者手里那本旧册拿过去,一页一页往回翻,翻到中间停了一停,又往前翻。

他翻了很久,把旧册翻完了,才合上。

“脉案几十年的规矩,量不出分就写无。”宋执事道,“写无的人不能记账,不能接帖。”

“牌呢。”人堆里有人问。

“牌不摘。”宋执事道,“明日他还有一场。这一场打完再说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台底下反倒更吵。有人替陆鸣不忿,有人替自己押的钱不忿。二狗在人堆最前头,两只手扒着台边的木头,脖子上青筋都出来了。

赌摊上今日没有开价。开价的那个瘦子把牌子收了,说台上量不出分的人,赔率没有数可定。二狗把手里的钱数了两遍,数完了往怀里一揣,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:我大哥不用分。旁边的人笑他,他也不恼。

散到一半,人堆里那个卖字的老头挤到榜前,把今日贴上去的字撕了下来,另外贴了一张上去。有人问他做什么,他说榜上的字一日一换,写字的人有规矩——今日写坏的那张,当日就撕,不留给人看。

台口那圈沙是平的,被人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,踩完了又看不出什么。

看台第三排那张刻着手的凳,今日有人坐着。

坐着一个灰衣人。他手里端着瘦书生那本册子,正低头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把册子合上,抬起眼说了三个字。

“记上。”他道。

记上什么,没有人问。瘦书生从矮桌上拿过笔,在册子背面添了一行。

散场的时候,白衫少年从人堆里挤过来。他袖口上那道划痕今日没有了。

“数完了。”他道。

“又一个数。”

“今日抬头看钟的一百零九个。”少年道,“看你的三千多个。钟上那两个字,明日就没人看了。”

“你到底替谁数。”

“我替替我数的人。”白衫少年道,“你今日过了脉案,明日就有帖子。接帖的规矩是先接帖、后去人。你先想清楚一件事——你想接哪一张。”

他说完就走,走的时候袖子里掉出一小片纸头,落在陆鸣脚边。陆鸣把纸头捡起来。纸头上是医者方才写在册上的那两个字,一横一撇,写得比册上大。“无”字的右边被人用指甲刮掉了一角。

他把纸头对着日头照了照。纸是拿旧帖纸裁的,边上还留着一小截朱砂红——裁这张纸的剪刀,是帖房里的剪刀。

“大哥。”二狗凑过来看,看完了自己先缩了一下脖子,“这字我认得。我说了我不识字,可这个字我认得。我在县里药铺门口趴过半年,药铺收死人的时候,账上要写的就是这个字。”

“你别看我。”二狗又道,“我就是认得这个字。”

陆鸣要往灶上走的时候,那个白须医者从矮桌后头绕出来,绕得很慢,像是要去人堆外头的茅房。他从陆鸣身边过的时候没有停,声音是从牙缝里出来的。

“小子。”老医者道,“五十年里我摸过三个你这样的。头一个在城东埋了,第二个在南门外的河里,第三个进了同福号,如今在账房里坐着。”

“坐着干什么。”

“写字。”老医者道,“他写字的手跟你打铁的手一样——手上有准头,身上没有气。”

他把袖子一抖,走了。走了三步,又回头补一句。

“你那个不是天生的。天生的,五道脉不会关得这么齐。”

(卷三·第21章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