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·第23章 东栅

类别:武侠仙侠 作者:你行你上字数:2653更新时间:26/11/16 10:07:23

按帖的规矩是这样:朱砂蘸在右手拇指上,按下去,撕下帖的一角给送帖的人。送帖的人不在,帖子压在柴房门缝底下,陆鸣按下去的时候,是往自己手上按的。

朱砂印按在纸上,红得很沉。按完他把帖折起来,收进怀里,把那张画圈的留在手上。

“东栅。”他道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东栅。”二狗跟在他后头,怀里揣着两块冷馍。

“圆是井。”陆鸣道,“城里能叫井的地方只有一处——东栅那口官井。十几年没水了,井没填,井口压着三块条石。”

东栅离会场要走两刻钟。这一路是城东最旧的街,铺面矮,屋檐压着屋檐,天被切成一长条。走到一半,二狗站住了。

“大哥。”他道,“后头有人跟。”

“几个。”

“一个。矮个子,走路两肩一高一低。”

陆鸣没回头。

“让他跟。”

东栅那口官井在街尾。井口果然压着三块条石,石缝里长着一蓬瘦草。井台上没有一个人,倒是对面有一扇黑漆门,门虚掩着,门里传出来剑鞘碰桌角的动静。

云顶剑会的帖上写的是东栅偏院。这扇门就是偏院的门。

陆鸣在门口站了一息,伸手把门推开了。

院子小,院里两株石榴,树底下摆一张石桌。石桌后头坐着三个人:两个上了年纪的,穿着一样的青灰袍子,一个捧册子,一个捧茶;中间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。

那少年穿一件白得发冷的衣裳,人清瘦,眉眼干净,坐在那儿像一根刚出笼的钉子。桌上横着一把剑,剑鞘是乌木的,鞘口包着银。

“七十九号。”捧册子的那个老人道,“按帖的印我们看了。你按的是那张没字的。”

“按了哪张,来的还是这儿。”

“我们不管你按哪张。”老人道,“我们管你今天来做什么。”

“帖上说一叙。”

“叙是叙。”老人道,“云顶剑会这两年收人只收两种:一种是马上能上台的,一种是往后能上台的。你现在是第一种里头最难看的一个。”

“怎么个难看。”

“你量不出分,账房不给你记账。”老人道,“你在台上赢一场,没人敢大赔;赢两场,押你的人赚不到钱,输你的人记你的仇。往后你上台,下面挤的不是看客,是讨债的。”

少年一直没有说话。这时候他把桌上那把剑拿起来,随手提了提,剑鞘往石桌上一磕。

“你赢了三场。”他道。

“四场。”

“三场。”少年道,“头一场是试手,试手不算。你今日过了一场脉案,往后每一场都有人拿尺子量你,你想过没有。”

“想过。”

“那好。”少年道,“你把剑拿起来,出三剑给我看。别出花巧,往我肩头上出。”

陆鸣看了看院子里,石桌到门口正好九步。他往里走了五步,把断剑从旧布里抖出来。

剑出鞘的时候,那两个老人的眼睛都往剑身上落了一下。少年的眼睛没有动,他看着的是陆鸣的手。

第一剑。陆鸣往他肩上递,走到剑尖离他肩头三寸,收住。

第二剑。走到四寸,收住。

第三剑。走到两寸,收住。

三剑出完,院里静了一息。

“你收手的地方都是两寸到四寸。”少年道,“你收的是心,不是剑。你往人身上出剑的时候,你没有想赢——你想的是别把人打坏。”

“我打坏过一根门轴。”陆鸣道,“铺子里的,赔了四十文。”

少年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
“你这不是本事,是穷。”他道,“穷人有穷人的手脚。可你有一处是别人没有的——你收剑的时候,我身上没有东西跟你碰。你递过来的是铁,过来的时候还是铁。”

“你也在量我。”

“我天天量人。”少年道,“量人是我的活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陆鸣跟前,站得很近,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然后他出了剑。

他出剑的时候,袖子里的手先软了一软——那是剑会里“起手轻”的路子,讲究一个干净。剑走中门,往陆鸣左肩上递。

到了。

剑尖离陆鸣肩头还有半尺,那少年的人忽然顿了一下。

顿得很小。他的肩头往里塌了塌,塌得连半个指甲都不到。剑尖在那个位置上停了极短的一息,像人上楼时脚底下踩空了一格。

陆鸣等着这一停。他手里的剑没有出去,他的左手抬起来,从剑身底下穿过去,虚虚地按在那少年的肘上。

就虚虚地按。

少年的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,剑收回鞘里,脸色白了一层。

“……你按得住。”他道。

“你不用按。”陆鸣道,“你自己停那儿。”

院子里那三个老人里,捧茶的那个把茶碗放下了。

“会主。”他道。

少年抬手止住他,眼睛还落在陆鸣手上。

“你看出什么了。”少年道。

“你那一下不是自己留的。”陆鸣道,“你在场上跟人过手,谁都要留退路。留退路的停,是往后退的停。你那一停是往下的——像有人从肩上往下按。”

“往下按。”少年重复了一句。

“我打铁的时候,铁在砧上要走,就得有人在边上按着。”陆鸣道,“你那一下,是按铁的手法。”

少年把乌木剑挂在腰上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。

“你刚才出剑,为什么一律往我左肩出。”

“你右腿比左腿沉半寸。”陆鸣道,“右脚在鞋里踩得深。你左脚轻,动得多。人身上动得多的那一边,是要紧的那一边。”

少年看了他很久。

“你不是练剑的。”他道,“你也不是看人的。你是拿眼睛当尺子量东西的人。”

“我量铁量了八年。”

“那你早晚要量到一件你不能量的东西。”少年道,“记着我一句:这城里能把人按住的,不只我这一下。按得越重的人,是越大的人。你量不出分,反倒没有人来按你——你现在是这个城里最松的一个。”

他把袖子抖了抖,往院里走。

“我姓沈。”他道,“沈修。明日你再上一场。这一场你别用左手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有人要看你用左手。”沈修道,“看你用左手的人,不是想看你怎么赢,是想看你怎么按。”

他说完就进了屋。捧着册子的老人起身,把册子推到陆鸣跟前。

“会主说了,云顶剑会的名你不必入。”老人道,“但今日这一叙,得记一笔。你在册子上按个印。”

陆鸣看了一眼册子。册上今日只写了一行:七十九号,东栅,出剑三。底下空着半页。

他蘸了桌上的朱砂,按了印。

老人把册子收起来的时候,捧茶的那位小声说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够两个人听。

“会主今日多说了三句。”

“他上回多说三句,是三年前。”捧册子的道。

陆鸣从院里退出来的时候,二狗正蹲在石榴树外头的墙根底下,嘴里还塞着半个冷馍。

“你听见了。”陆鸣道。

“听见了。”二狗道,“头一句我没听懂,末一句我听懂了——明日你不用左手。大哥,你不用左手,人家偏要看你的左手,你怎么办。”

“我明日用两只手。”

二狗把馍咽下去,想了一会儿。

“那你昨夜说的话是假的。”

“哪一句。”

“你说你不能用左手。”二狗道,“你说不能,其实是能的。我卖豆腐的时候也这样——常厨问我豆腐够不够,我说不够,其实是够的,我就是不想给他。”

陆鸣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看我这一眼,跟你看铁一样。”二狗道。

出了偏院,陆鸣往街尾那三块条石走过去。井台上果然站着一个人,个子不高,两肩一高一低,正低头往井口的石缝里看。

“你又跟来了。”陆鸣道。

矮个子抬起头,露出手腕上那道旧疤。

“我不是跟你。”他道,“我是在这儿等人。这口井今天有主。”

(卷三·第23章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