矮个子从井台上下来,身子一转,让出井口那一处。
“你往下看。”他道。
井口压着三块条石,中间那条缝有一掌宽。陆鸣蹲下去,顺着缝往下看。井是干的,底下黑的,看下去像看一盏没点着的灯。看了半天,他看清了一点东西——井壁上有一道痕,从上面往下,笔直,宽窄一样,是一根绳子磨出来的。
“有绳子。”他道。
“有绳子。”矮个子道,“这井十四年没水,可它每天早上有人来,晚上有人走。来的人往下放绳子,走的人往上收绳子。”
“放什么下去。”
“牌子。”矮个子道,“木头牌,巴掌大。放下去,第二天早上绳子就空了。”
“牌子下去做什么。”
“下水。”矮个子道,“这城底下通着水路。牌子从这口井下去,从城北的口子出来,出城,顺着河走到别处去。”
陆鸣把眼睛从井缝上挪开。
“什么人往井里放牌子。”
“我不想说。”矮个子道,“我说了我手上那道疤就白留了。你替我办一件事,我再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明日第四场,你若赢,你就当没赢。”矮个子道,“你自己别说话,让台底下的人替你喊。你喊错一句,井里就要多放一块牌子。”
他说完就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了陆鸣一眼。
“我姓石。”他道,“石头的石。城里姓石的有八十多家,你记我的时候别记姓。”
陆鸣回到灶上,天已经黑透了。二狗蹲在灶屋门槛上等他,怀里的馍凉了,他一口没吃。
“大哥。”二狗道,“今天你不在,来了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白衫的,年纪不大,袖口上有划痕的那个。”二狗道,“他不进门,站在墙根底下。他跟我说话,问我一句话:你大哥每夜睡觉,是不是把剑贴在胸口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不是。”二狗道,“我说我大哥把剑搁在枕头边上。”
陆鸣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撒谎了。”二狗道,“他问得太细,我心里头发毛。我就撒谎了。”
“撒得对。”
“他听了以后笑了一下。”二狗道,“他说那你大哥今晚别把剑搁枕头边上。他说今晚城里有风。”
“他还问了一句。”二狗道,“他问你认不认得字。我说你认得几个。他听了就没有再问。”
陆鸣把断剑的旧布解开看了一眼。剑还是那把剑,弯的地方还在,剑脊偏左那一道淡痕也在。他把布重新缠上,缠了三回,收口两道扣——缠的是村里老铁头的缠法。
陆鸣没说话。他把怀里那张画圈的帖子拿出来,就着灶上的火看了看。圆圈还是那个圆圈,当中一点黑。他把帖子翻过去,对着火看背光的地方——纸背透出来一个极淡的痕,不是字,是一条横,横上挑了一点。
像一个“上”字缺了那一竖,也像一根钉子躺在纸上。
他把帖子收到枕头底下,出门去了柴房。
柴房的门一推开,里头有个人。那人坐在柴垛上,手里拿着那枚缠旧布的铁钉,正在指头间转。
“石老说你会来这儿。”矮个子道,“这钉子我捡的,在井台石缝里。你是打铁的,你替我看一眼——这钉是谁打的。”
陆鸣把钉子接过来,捏着钉身看了一眼。钉身略粗,钉尖收得急,钉头被打扁了,扁的那面有一个很小的斜面。这斜面的角度是打钉的人自己带出来的习惯——每打十根钉,他都要在最后一下把钉头压偏一线。
他捏着钉子站了半天。
“我村的。”他道,“村口那间铺子,我师父的。他打钉的时候,钉头要偏一线。他说钉子头上没有一点弯,钉进木头里就顺着木纹走,走岔了木头就裂。”
矮个子把钉子接回去,塞进自己袖子里。
“你们村。”他道,“你们村在哪儿。”
“望雨村。”
矮个子没有接话。他把袖子拢上,忽然问:“你师父姓什么。”
“他没让我叫他师父。”陆鸣道,“村里人都叫他老铁头。”
矮个子点了点头,站起来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扶着门框,背对着陆鸣说了一句话。
“明日第四场。”他道,“你的对手是北地那个络腮胡。他量了整十二分,一只手能掀翻一头小牛。他今晚不会去看你练剑——他会去看你三场里所有的收手。”
门合上,脚步声一路远了。
陆鸣在柴房里坐到三更。断剑照旧贴着胸口,那一处凉气比前几日沉,沉得往肋骨里挪了半指。
到四更,灶屋那边有动静。他出来看,林晚秋在院里收衣裳,脚边放着一只木盆。
“你还没睡。”她道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台上有事。”
“明日那一场,我不能用左手。”陆鸣道,“有人要看我用左手。”
林晚秋把衣裳叠起来压在木盆上。
“那你用什么。”
“我用身子。”陆鸣道,“打铁的时候,铁要它走,用手不行——手劲顶不到铁里去,是拿身子压下去的。我明日要是能把身子压下去,那一场就能过。”
“压不住呢。”
“压不住就下台。”陆鸣道,“我村的井沿上有几圈指印,我从小看到大。我一直以为那是别人手上有劲。今天我才想明白——能在井沿上按出指印的人,不是手有劲,是那个人站在井边上的时候,把整个身子的分量都搁在那几根指头上了。”
林晚秋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明日要是压不住,”她道,“二狗押的钱我替你还。”
四更过半,院外有人敲门。叩得很轻,三下,停一停,又三下。
陆鸣开门。门外站着那个穿灰袍的和尚。他不进院,就站在门槛外头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试脉的日子过了。”和尚道。
“过了。”
“你脉案上写的是无。”和尚道,“我今日来是问你一句:你姓什么,从哪儿来。”
“望雨村。”
“山里人。”和尚道,“山里人有个好处——山下的人说什么话,他都得听着,可他不必跟着。我今日再给你一句:第四场你若过得了,就别接着接帖。台上那帖子是拿命换的,一帖换一条命,接着接着就换到没有人替你接了。”
“那我不接帖,我做什么。”
“打铁。”和尚道,“你这辈子最好的活是打铁。台上的活你干得再好,也是替人干的。”
他把手往外挪了半寸,袖口里漏出来一角东西,黄的,旧了。
“这是纸。”陆鸣道。
“是纸。”和尚道,“上头写着几个字,是我师父临死前写的。他写的时候脉是满的,写到第三个字,那笔就断了。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等我死之前告诉你。”和尚道,“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,写字的时候手会断,是因为有些字写不得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。走的时候鞋底踩在门槛外的土上,一声都没有。
林晚秋在院里收衣裳,听见了最后两句话。她进来把门阖上。
“这和尚不像和尚。”她道。
“像什么。”
“像来替人看货的。”林晚秋道,“我爹在县里当差的时候,衙门里收货的人就是这样——进门不说要什么,只问一句货在哪儿。你刚才那句话,答得太快了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陆鸣把断剑从旧布里抖出来,在灶口的红底子上照了照。剑脊偏左那一道淡痕比昨日又长了半分,长得像一道极短极直的竖。
他伸手在那一处摸了一下。凉气不是在剑上,是从他胸口底下透出来的——他摸的是铁,凉的却是他自己的骨头。
(卷三·第24章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