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·第26章 第四场

类别:武侠仙侠 作者:你行你上字数:2658更新时间:26/11/16 10:07:23

第四场排在午后。日头压在会场的北墙上,台面的沙被晒得发白,踩上去有一层细灰。

台口那面榜上今日多了一行。瘦书生念的时候,底下的人先没作声。

“七十九号,断剑客,第四场,对北地一刀门下,何四。”

何四就是络腮胡。他今日没有穿昨日的皮袄,穿一件单衫,袖子挽起来,胳膊上那道从肘到腕的旧疤整个露在外面。他上台走了一圈,走到台心,把刀往脚边一立。

“昨日他过一次脉案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平,“我昨夜想了半宿,想明白一件事——他那一下不是赢人的手,是按住人的手。今日我不让他按。”

台下有人问:“怎么不让。”

“我今日把刀递到底。”他道,“他要么躲,要么输。躲到台边上,台下是我的地界。”

锣响。

何四这一回没有试探。第一刀就劈下来,刀一寸多余的花巧都没有,从右上往左下,刀背压着风,压得台面上那层细灰整条掀起来。

陆鸣没有接。他往侧里走,走了三步。刀从他肩边过去,落空以后没有停,何四不等招式走老就撤刀,撤回来第二刀换个方向劈。

第二刀,第三刀,第四刀。刀一直递到底。台底下的人一开始喊得热闹,喊了十来声就喊不出来了——场上看不见头像的地方。何四这把刀砍下来,砍到哪儿是哪儿;陆鸣那把没开刃的弯剑横在手里,只在两处用:一处刀背,一处手腕。刀背那处他一回都没碰上,手腕那处他一回都没够着。

到第八合,何四一刀横扫。陆鸣往后跳,跳到台边。

脚跟踩到了台板最外那一根木条,木条里的钉子松了,一动就咯。台下第一排的人已经能看清他鞋底下的沙。

何四停了一息。

“你到边上了。”他道。

“到了。”

“你那手按人的法子,得对手先停。”何四道,“我不停,你就按不着我。你今日只能输。”

他把刀抬起来,双手合握着刀柄。这个起势陆鸣认得——打铁的时候,一块烧透的铁要弯腰,铁匠两只手合在钳柄上,用整个身子把钳压下去。何四这个起势是要把整个人的分量全灌进刀里。

台底下静下来。

刀下来了。这一刀不是往人身上砍的,是往陆鸣身前那片沙上砍的。刀尖入沙,沙场像被谁拍了一掌,一层沙顺着台面往陆鸣的方向涌过去。

陆鸣往侧里躲。躲开的那一瞬,他觉得不对——他躲的方向正是何四要的方向。何四的刀没有停,刀锋从沙里钻出来,在他小腿那一处扫过。

刀锋扫到腿上,陆鸣的脚下一软。

刀锋挨着人,接着就是“那一停”。

这些人在台上出招,一到某个地方,身上总会有一下按不住。滕三刀的刀头会自己抬半指;覆雨那个使细剑的会给自己留退路;沈修那一下是往下的。

何四这一下更重。

刀锋扫到陆鸣腿上,何四自己的肩头往里塌了半寸,塌得连台底下第三排的人都看得见。刀走到底,力气还有三分,那三分没有跟着刀走,像是被谁在回路上一把捞住了。

台下有人喊:“何四手滑了!”

不是滑。陆鸣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:何四那一停里带着一股往下压的劲。那劲不是他的。

他做了一个全场没有人看懂的动作。

他没退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把自己那只右手伸进了刀锋底下。

台下炸了一声。第一排有人站起来了。

铁刀砍在手心,砍进去一寸——可刀没有顺着劲切下去。刀锋磕在掌骨上,磕出一声脆响,何四整个人往前一栽。他的手在刀柄上打滑了,两只手都在滑。

因为刀上那三分力气没有落到人身上。

陆鸣的掌心里有伤,血流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,落到沙里。可何四那三分力气,像打进一个空坛子里,什么都撞不着,又都弹不回来——那一瞬间,何四自己的手腕被自己那三分力气拧了一下。

陆鸣的左手在那个时候抓了上来。

抓的是刀背,不是人。他左手按住刀背,右手把何四的手腕整个扣住,两只手一起往下一压。

打铁的人压一块铁,一只脚是要跟上去的。他把左脚往前踏了半步,鞋底在沙里踩出一个坑,整个身子的分量从两只手压下去。

何四的膝盖弯了。

刀尖进了沙,进了三寸。何四咬着牙想把刀拔出来,刀身一动不动——刀被两个人按在台面上:一个按的是刀背,一个压的是手腕。

“刀落了。”陆鸣道。

何四松了手。

台底下先是死一样的静。静到何四把那口气吐出来,台上两层人都听见了。

然后人喊起来了。头一声喊的不是断剑客。头一声喊的是:

“他不是人。”

喊这一句的人是北地那帮里的一个。他喊完,第二个人跟着喊,第三个人跟着喊,前头的人回头看他,也跟着喊。几十声,几百声,喊成了一片。

“他不是人!”

“砍手上没血!”

“那刀砍进去他不动!”

陆鸣站在台上,右手的血还在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——伤口在,皮肉翻着,可他没有觉得那一刀的劲进到胳膊里去过。刀锋碰着他的掌骨,就像碰着一块石头;那股劲从他手心里滑过去,滑到沙里去了。

何四把刀捡起来,抱在怀里。

“你这一手是拿命换的。”他道,“你身上要是跟我一样有脉,那一刀你手就废了。”

“我身上没有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没有。”何四道,“我练了二十年刀,就为了练出一刀能砍进去的刀。你今日告诉我,我这一刀砍到一个空地方,落回来打的是我自己。”

他上台走的时候,把刀插进背后的鞘里,脚步慢,慢得像扛着东西。

台下的人还在喊。喊声从台口一路压到看台,又从看台压到墙根。

二狗在人堆最底下,两只手扒着台边的木头,扒得指头都白了。他没喊。

散到一半,他才挤到台侧,手里那六十文举起来又放下去。

“大哥。”他道,“我今日没押。”

“为什么不押。”

“我押过一次了。”二狗道,“一赔十的钱,赢一回是运气,赢两回就是人家拿我当幌子。我把钱攒着,等你哪一天要买铁用,我给你凑。”

他说完了才看见陆鸣那只手。血从掌心的口子里往外冒,冒得慢,颜色发黑。

“你的手。”

“我的手。”

“看着都疼。”

“疼。”陆鸣道,“刀是砍进去了。可刀上那三分劲,我到现在都没感觉到。”

他把右手在沙里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血印,又抬起来看了看。伤口不深,也不浅,皮开了一寸;那一刀的劲像一道风从他手心里穿过去,风走了,手还在。

看台第三排那张刻着手的凳,今日坐满了三个人。

中间还是那个灰衣人。他手里托着瘦书生那本册子,低头写了一行。写完了,他把册子举起来,让台底下的人看那一页——字看不清,可那页上写着两行,头一行是别的名字,第二行是新的。

“记上。”灰衣人道,“无脉而胜,第二人。”

抬箱的人从人群外头挤进来,把那口木箱抬上台。箱子摆在钟底下,正对着台口。箱盖打开,里头还是那块垫底的旧棉。抬箱的人蹲下去,把旧棉掀开一角,露出箱底上那四个小圆坑。

“今日这一场的账记完了。”他道,“号添了一笔红,牌不用抬到架子那头去了。第五场不在这台上了。”

他把箱盖合上,双手按在箱盖上,朝台下看了一圈。

“诸位。”他道,“往下的账,不在沙上算。”

台上那片被踩过的沙里,被人影踩过的地方慢慢平了。平到最后一片的时候,沙面上浮出来半个偏旁——一道短横,横下挑着一撇。

那跟钟腰上被人磨平的那半个偏旁,一模一样。

(卷三·第26章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