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前一刻,陆鸣到了城西。
城西那片空场夜里是热闹的,看灯的、吃夜摊的、听说书的都在这儿。今夜空了。空场上那些摊子都收了,只剩几张没人收的长凳,凳上落着白日里的灰。
观云楼立在空场西头,三层,通体是深色的木,一层比一层窄,最上头那层挑出一个檐,檐下挂着一只旧铁铃。
楼里亮着灯。灯不亮,只在二层的窗上糊出一团黄。
陆鸣没有急着过去。他在空场东边的墙根下站了一会儿,先看四面。
对街的墙根下站着一个人。那人蹲着,脚边搁着一只背篓,油布盖着。是曹爷。他没有看陆鸣,只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在篓子上拍了两下。
巷口那边有两个搭白布的。北地帮那两个黑绸汉子没有过来,就在巷口站着,白布在风里掀一角。
自己这边,离空场二十步远的一棵树下,站着二狗。他手里还提着常厨那只桶,桶是空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我跟来的。”二狗道,“我没敢靠太近。”
“回去。”
“我站远点。”二狗道,“你要是半夜不出来,我就去敲常头的门。”
陆鸣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赶他。
戌时正,楼上那扇窗响了。
窗是往外推的旧木窗,推开的时候先是一声闷响,然后窗轴转过来,发出一串很长的吱呀声。空场上没有别的声音,那一声吱呀就顺着墙根走了一圈。
窗开了以后,楼里没有喊人,也没有灯移出来。
空场上这时候起了点风。风从城墙上头下来,先过空场,再过那盏灯。灯里的火苗偏了一寸,光影跟着歪,把楼前的照壁照出一片斜亮。
陆鸣往楼那边走。走到空场中间,他停了一步,回头看来时的方向——墙根下曹爷还蹲着,树下二狗还提着桶,巷口那两个搭白布的还站着。他这才接着往前走。
陆鸣走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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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门是半扇开的,门里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二十来岁,穿一身青布短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,脚边放着一只木匣。见陆鸣进来,他站起来,把门后头的一条凳子搬开。
“陆鸣。”他道。
“是。”
“随我上。”
他提着灯在前面走。楼梯在楼的正中,是木头的,一级一级往下凹,凹得最深的那几级踩上去有点软。
走到二楼,那年轻人把灯举高,让陆鸣看。
二楼是一间账房。屋子不大,正中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一本册子,旁边一方砚、一支笔。笔是搁着的,笔尖朝外。
“你伸手翻一页看看。”年轻人道。
陆鸣走过去。
册子是活的,一页一页用线穿的,纸上写着名,一行一个。第一页第二行,写的是“陆鸣”三个字,字写得极正。这一行底下空着一行。
那一行空着的地方,纸面比别处白——笔没有落过。
“这一行。”陆鸣道。
“这三天,有七个人来填过这一行。”年轻人道,“有出五百两的,有出两千两的,还有一个把自己的铺子写在纸上递进来。写下去的字,第二日早上就自己退了。”
“为什么退。”
“因为写的人不够。”年轻人道,“这一行不是给人写价钱的地方。这一行上要落的那一笔,得从你来的地方落下来。”
“楼里替我起的那个名。”陆鸣道,“断剑客。”
“是我起的。”程砚道,“去年秋天,你还没有上台。会里要一份名单,写会场里该留意的生面孔。你上台之前,我就把那三个字先写下来了。”
“你凭什么写。”
“凭你腰上那把剑。”程砚道,“剑没有尖,鞘却是新配的。配鞘的人手艺很新,眼力却老——一把断剑能配上鞘,说明剑不是捡来的,是有人交到你手上的。会里就是从那副鞘上先认出你的。”
“会里要我上台。”
“会里不要你上台。”程砚道,“会里是要拦你上台。去年那份名单上写的是‘留意’,不是‘拿下’。这两个字不一样。留意的人,会里管他叫未完。”
“未完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就是这一行底下空着。”程砚的指头在册子里那一片空白上点了点,“你这一行空着,你就还是未完。”
他把灯往桌上低了一寸。
“我叫程砚。”他道,“这本册子我看了六年。你上去罢,三楼只有一扇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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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楼只有一间屋子。
楼梯口到那扇门是七步。地板是旧的,踩上去每一步都有声。七步走到头,门是开着的,门里黑,只有窗那边透着一点天光。
楼梯的扶手是乌木的,手摸过的地方磨得发亮。扶手上每隔一尺钉着一个铜箍,铜箍都是凉的——只有最上头那一个不凉,像刚刚有人握过。
窗就开在那儿。
窗外是半个云顶城的屋脊,屋脊上头是夜。窗里头,靠窗立着一杆秤。
那秤很高,一人半高。秤杆是乌木的,油亮;秤杆一头挑起钩,钩是铜的,铜面上生着一层绿;秤杆中段挂着一根极细的绳,绳底下垂着秤砣的地方——是空的。
秤砣不在。
陆鸣伸手比了比那根秤杆。从他的手到肩头,正好是一半;剩下那一半,长在窗子外头的夜色里。
秤杆上刻着线。陆鸣凑近看,一根一根的线从下往上排,排到最上头那一根,线忽然深了;再往上就没有了。
他数了一遍:一共七十二根。最下头那几根密得挤在一起,越往上越疏,疏到上头,两根之间能搁进一个指头去。
“看够了。”
屋里有人说话。
那人坐在窗下的椅子上,身上是一件灰衣裳。他坐得不正,一只手搭在秤杆上,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头。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肩背上,只照得出一个轮廓。
“你先把一样东西搁到窗台上。”他道。
陆鸣从怀里把那只布口袋解开。袋子里是昨日从井底捧上来的那半块青砖。他把砖放在窗台边上。
砖一放上去,那杆秤的秤杆动了一下。
秤杆一头往上翘了半寸,又落回来。
“嗯。”那人道,“它是你的。”
“东西搁在窗台上,秤就认它。”他道,“二十年前也有一个人把东西搁在那一处。他搁的是一块削好的木头,木头是从他爹的棺上劈下来的。”
“他后来呢。”
“他后来在秤底下站了一炷香。”那人道,“站完就下楼了。第二日出城,走的是北路。”
“你是谁。”
“我姓什么,你明日就知道了。”那人道,“今夜先说一件事。”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,陆鸣听见地板响了一声——不是踩的响,是有人从别处上楼的声音,从楼下一直响到二楼,又停在二楼。
那人没有回头。
他伸手把秤杆抬起来。
秤杆一离开那只手,屋里就没有风了。窗外檐下那只旧铁铃原本在轻轻地响,这一下也不响了。
“你听。”那人道,“楼下那七个人,今夜都来了。他们是来看你上楼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会不会在秤底下站住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陆鸣问。
“我要你站着听完。”那人道,“说完你想走就走,我不拦。今夜楼下那七个人,谁也不敢拦你。”
那人把秤杆搁回架子上,转过身来。他没有走到光亮里,只在窗边站着,脸仍旧看不清楚。
“你那年从村里出来的时候,是十七。”他道。
陆鸣没有答。
“你师父把你送出来,走到三道梁,把剑给你。”那人道,“这些我都知道。我不知道的只有一样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会里这张令,是替你出的。”
(卷三·第56章 · 完)